橫屍
見到你的時候,你已經倒在細雨的柏油路上
我很快地就近在便利商店弄到手套和紙箱,急折返回去找你。你剛離開不久,還留著在這個世界最後的溫度,睜大眼看向前方未知的方向,微啟的嘴角滲血,有些愕然,而我也是。你橫臥倒在血泊中,我沒有細查你鮮血的出口就放你上踏板紙箱,你有點僵硬,也有點重量,我開始想你可能在這條街走闖的模樣,威風神氣的你才能擁有優越於浪貓的體態,是嗎,你長得和巧虎有些相似,虎斑紋路分布得均勻,冰雨讓原本該細柔的短灰色毛糾結成一束束。我連闖幾個紅燈把你送到動物醫院。
撿到巧虎的時候也是在料峭的雨中,和你一樣開著眼,但巧虎柔望著我呢
而你沒有,也再不會。事實上你活著的時候我們甚至不曾互看一眼。
她說貓和狗死了不會閉上眼,便闔上紙箱,拿了份文件予我。
「睡吧。」我替你簽了合約,替你選一種讓身體離開這世界的方式。其實身體怎麼從這世界消失我從來都不那麼在乎,只是想透過儀式,試著與你開啟第一次與最後一次的對話,把話寄送給素昧平生的你。再見。
那天我把遲到的家教課給請了,回家的後半段路掀開頭罩,讓雨和眼淚都攪混在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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斷氣
你衝出來,我們驚險地閃過,天殺的。但後面的車躲不成,撞斷了你的生命。
其實遠遠地我就見到你了,你潔白亮麗的模樣在凌晨深黯的街道上特別顯眼,你的雀躍與歡喜驚擾了萬籟俱寂的夜。夜歸的旅者們和男子一樣,盡可能地用車速劃開回家最近的路。我是在男子的副座上親眼見著你發生這一切,車上的男子與我在事件之前倆人無聲仿有聲。
我要男子立刻停車,卻其實也懼怕即將到來的。你已經倒下了,乾乾淨淨地,那是剛結束整個風暴春天,準備迎入舒適宜人的夏涼夜,晚風拂過你長長的髮送來暖意,柔軟的毛飄搖在風裡,除此之外你再沒有動作。我一把將你抱起,送你到二十四小時的醫院,感謝這些動物友善的醫師。他們帶你進急診室,我在外頭焦等,男子也到了,疲倦捆著時間而膠著。家已經不遠,媽媽睡了,等會兒我進門的時候巧虎一定氣呼呼和我說上話的,他不習慣深夜裡有人開門。
醫師讓我再看你一眼,他說貓和狗死了不會閉上眼,這句話我聽過的。再一次仔細地瞧瞧你,你白得太單純,沒有被汙穢的街頭淫染,所以當你以為是奔向自由地在街上跳躍著時才這麼快被惡靈收走,乾淨的靈魂實在太過珍貴。
那些閒話說你是愚蠢的人類才傲慢,他們又怎麼會明白自由,人類用智慧創造文明與規則,並自私地要這世界萬物都跟著遵守,鎖自己在規矩的籠子裡,我說,他們是擁有智慧的不聰明生物。
到家之後果真被巧虎數落了一頓,讓他俯臥在我的腳上,輕聲安撫他,想著你生前是不是也曾經這樣備受呵護。
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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將死
她把你送到我這裡時你已經住過一晚的醫院,奄奄一息。他們不看好你,習以為常的專業讓你在他們面前失去獨特。我理解。對於醫護人員來說,生老病死是每一天。
我小心地接下你在手中,還有糜狀的飼料和藥物,儘管你不再喝水進食。在這之前你已經孤單地承受了多久的苦痛,才讓你現在殘弱地連掙扎的力氣都將要失去,希望那些從來沒有發生在我身上的奇蹟能在你身上發生,我把你放在後方的牆角下,背對著你,你偶爾虛弱地幽喚。我決定替你張羅明天與接下來的日子。
夜裡你忽然急促的呼吸聲揭開噩夢的序幕,張牙舞爪。你用撕裂搬的方式呼吸,一口一口用力地換著氣,間間斷斷續續。你開始抽搐,你不再虛弱地幽喚了,劇烈地發著痛苦的呻吟,發抖,抽搐,換氣,掙扎。我非常害怕,焦慮,望著你,束手無策,望著你不甘心地和生命搏鬥,不時你奮力地伸直雙腿,再慢慢瑟縮蜷曲,又一次。我望著你徒然的求生意志。
我束手無策,死亡抵押著你倒數計數,生命正流逝。你要走了。
才剛過子時,你捱不到天亮。家裡人遍打了新竹醫院的電話,咒罵過早就寢的自律人格。終於,她接電話,阿彌陀佛,語氣相當不耐,如果沒能在十分鐘內到達就不必再叨擾,我再三感謝。出門。
她沒有慈眉善目地見我們,或者甜夢被攪醒的壞情緒擰乾她的耐心,我有些埋怨地望著她,受不了她用看穿生死的冷漠與高端招呼我們倆。相較於我的焦慮與慌亂,她不帶有任何急迫地端詳你,抽搐,發抖,抽搐,呻吟,抽搐,掙扎。我不想和她說話,因為她一開口就要說我不想聽見的話。
「嗯。妳打算怎麼辦?」她還是說話了。我聽不懂,佯裝聽不懂。
「其實妳送他來的時候就也知道了吧。」我無視於死亡存在的態度終於微微激怒了她,她皺了眉。
「妳覺得還有多久?」不明確的問題與答案,我在問什麼,還剩多久才要死? 還有多久可以活?
「那就兩針。盡快結束他的痛苦。」
幹
你聽見嗎,她在問我要不要用人類的方式結束你的生命。你的掙扎再三向這個世界還有死神詔告你的求生意志,儘管你的未來可能短的連幾小時後日出都見不得了。你的痛苦深喚要向我說什麼我真的聽不明白。真的。我開始幻想一些超自然的情節,比如會有個來自其他空間的聲音告訴我答案。於是我在等,等那個聲音,等你來回答我該不該順從還是違逆生命的旨意。
「好。」
她轉身去準備。我望著你,再也沒有辦法望著你。將這種施加人類意志的死亡方式取名安樂死的人,的那些人,還有代替生命選擇安樂死的人,安樂是一個用來洗脫自身疚責的形容方式,就像葬禮一樣,從來都不是超渡亡者,從來都是超渡那些身體還活著的靈魂。
第一針就讓你停止掙扎了,你變得平靜,我伸手阻止她繼續動作,輕輕撫著你,你的身體,你的頭,你的鼻子,搔搔你側邊臉頰和下巴,你喜歡嗎,貓咪都喜歡人類這個樣子。我感受到你的心跳,很真實,太快了些。你好瘦,好小,但我已經想不起來你是什麼樣花色的貓咪,才滿週月吧,幾天呢,你還喜歡這個世界嗎,你有沒有玩過釣釣魚的遊戲,那是我自己做的小玩具,綁著小絨毛球。
我收回手讓她完成第二針
你嗚咽了一聲,非常非常地溫柔,像貓咪在向陽光和地板撒嬌時候的輕輕喵嗚
非常非常地溫柔,在你生命的最後一刻。
你現在過得還好嗎
撥個空檔來找我好嗎
我到現在,都還沒有聽到那個來自其他空間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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葬禮
你走的那天,櫻花樹開得比往年都華麗
你叫泡泡,長的胖胖的橘子色,我搬到一五五巷時候認識你的,在我們到來之前你已經在這個巷子生活了一段時間。你不怕人,可以接近,不可褻玩。庭院的廢棄花圃雜草叢生,有一棵嬌氣的朱槿,一棵低調雅痞的櫻花樹,我們在花圃前的水泥地停放機車,或是在櫻花樹下曬衣服,固定放些飼料招待流浪的貓咪俠客,你穿梭在這之間,與我們的生活平衡,(偶爾淘氣地進入客廳巡迴又出去)。噢對了,你還是我寶貝巧虎的老大哥。
八點多房東打給我,早上她來看櫻花的時候見到你倒在家門口前。我掛上電話從床上跳起倏地衝出門外。你倒臥在滿地的碎櫻花之中。
我喚醒煙槍和彩虹,三個人凝望著你。
我們決定替你下葬。
葬在花圃裡是最好的,你再熟悉不過的花圃。花圃的土因為長久的荒廢而硬實,彩虹到外邊替你找來一些鬆軟的紅壤,菸槍在櫻花樹下挖了一小塹洞,我在屋裡找到鑲花邊白布,放你在白布上。彩虹與我撿拾朵朵的碎櫻花當你的陪葬品,連日的雨讓你原本金黃色的細毛染上塵土,我們將櫻花鋪在你的身上,白色的軟布,嫣紅的櫻花,與金色的你。
替你包裹上,放你在櫻花樹下,一抔土一抔土覆蓋。直到小坑洞再度被填平,花圃又回到原本的樣貌。
而你將永遠沉睡之中
煙槍抽了一根菸,替你念了祝禱詞,鬆緩了哀戚。一五五巷的貓咪三年來只有你一直都在,大家都識得你。我們搬來,她搬走,她搬來,她們搬走,他們搬來,而今年六月,我也要搬走了,竟沒想你早我半年離開。
彩虹在臉書放了一張你和歲月都靜好的照片。
要過年了,先行返國的僑子,煙槍、彩虹與我,也各自要離開一五五巷。
泡泡,晚安
